拾光钟表行

番外 郑瘸子的旧货担

郑瘸子大名郑守业,腿是年轻时给供销社扛包砸的。腿瘸了以后,他改了行,挑一副旧货担,走街串巷,收废铜烂铁、旧书废纸。

临江镇的人提起他,都说老郑精:一双眼睛毒得很,黄铜和黄铜不一样,他掂一掂就知道哪只是民国的、哪只是昨天的。可老郑自己说,他这行,眼睛毒是吃饭,心毒是砸饭碗。"旧货这东西,"他常挂在嘴上,"人家卖我的时候,眼睛都是别过去的。你多压一文,你吃的是人家的别过去那一眼。"

二〇〇四年冬天,西街拆迁,老郑的担子在那片拆了一半的断墙间,转了三天。

第三天傍晚,他在一堵老墙的墙洞里,掏出一包东西。油纸包的,包了三层,麻绳捆着,绳结是水手结。他蹲在断墙下打开——一包废纸。孩子的涂鸦,半张船票,几张烂了角的旧课本,一片糊窗的旧报纸。

老郑一页一页看过去。看到那张画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。

画上是一座大钟。老郑挑了二十年担子,收过上百座钟,那座钟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珐琅面,缠枝莲,永安街45号,沈师傅店堂正墙上那一座。画钟的孩子,把钟画得那么高,那么稳,针脚都数着画。画边上还牵着两个人的,是先生和孩子。背面一个字:娘。

老郑把那包纸原样包好,揣进怀里,第二天一早,直奔永安街。

那时候拾光钟表行的生意已经淡了,沈师傅的头发全白了,正伏在工作台上,给一只座钟校摆。老郑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,说:"沈师傅,西街拆墙,掏出来一包纸。我看了,里头有一张,画的是你店里那口钟。你给掌掌眼。"

守拙放下镊子,洗手,拆包。

他看到那张画,看了多久,老郑说不清。反正他店堂里满墙的钟滴答滴答地走,他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他自己也是一只停了的钟。后来他翻到那半张船票,又站了很久,忽然问:"老郑,这墙洞,在哪堵墙?"

"陈家老屋的后山墙。就是——"老郑顿了顿,放低了声音,"船工陈家褔家。"

守拙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他把那包纸,除了画和票,其余的又推回给老郑:"这些,你拿走,该卖卖,该扔扔。这两样,我留下。"

"沈师傅,这画……"

"钱照给。"守拙说,"一斤废纸的价,几分钱,你点一点。"

老郑把那几分钱推了回去:"沈师傅,这纸到我这儿,我就知道它不是废纸。你给几分钱,是想叫它还是'废纸'——你是不想叫它变成货。我懂。可我要是收你这钱,这画进了你的抽屉,我夜里睡不着。"

两个人在柜台前僵了半天。最后守拙说:"老郑,那我换个给法。"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修理单,提笔,在"收货人"一栏里,写了三个字:郑守业。又把那块黄铜小牌——"拾光·沈记·二〇〇四"——钉在了老郑的扁担头上。

"东西我收下,名分你拿着。"守拙说,"这画,从今往后,你也是它的证人。哪天它认了主,你也有脸跟它说:老郑没卖你,老郑把你,送到了该到的地方。"

老郑挑着担子出门,走到街口,回头望了一眼。45号的门板前,守拙还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那幅画,一动不动,像捧着一团火。

——

老郑是二〇一〇年走的。走以前,他跟儿子交代担子里最后一件私藏:一根断了的琴弦,一截红头绳的样品,还有半张一九六二年的粮票——都不是值钱货,是他二十年里,从各家墙缝、箱底、灶膛边上拾来的"有心之物"。他说:"儿,这些东西,卖不得,烧不得,得等。等它们自己想起来,是谁家的。"

儿子不听这套,把担子劈了当柴。只有那根扁担头上的黄铜小牌,他卸了下来,收在抽屉里。

二〇一九年冬,祠堂口述史之夜,沈栀把那幅画投影在白布上,说这幅画的来历时,末了加了一句:"当年收旧货的郑守业师傅,把它挑到拾光门口。没有他,这幅画烧了也就烧了。"

台下,一个中年人猛地站起来,手里举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黄铜小牌,哭着喊:"那是我爹!我爹叫郑守业!他到死都说,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一趟买卖,是收了一包废纸!"

满场的人,朝着那块小牌,鼓起掌来。

散场后,沈栀把小牌借去看了看,原样奉还,又在修理单的新一册上,补了一笔:

"二〇〇四年冬,西街陈家老屋墙洞,得画一幅、船票半张。收货行:郑守业。此账,记他一辈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