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云鸾的一天
(桐溪,一九九八年秋分。此日阮静秋老师六十四岁,在教第三十一茬学生。以下一日,据程朵朵及多位学生回忆整理。)
寅时末,天还黑着,阮老师屋里的灯就亮了。
她起得比全镇人都早。生炉子,坐水,把头天夜里泡的米下锅。粥熬上了,她搬一张小凳坐在灶前,不看书,不看报,就听炉膛里柴火的动静。隔壁的婆婆说,阮老师听火,比温度计灵——火旺了,添水;火要伏了,添柴。她听火的样子,像在跟谁商量。
天蒙蒙亮,她背上布包出门。布包里是昨夜批完的作业,四十几本,理得整整齐齐,边角无一卷折。路过豆腐坊,她买一块最嫩的豆腐;路过桥头,跟摆摊的许婆婆买两根油条。许婆婆要抹零头,她不肯:"婆婆,三十七文就是三十七文。你起得比我还早,你的早,值这个钱。"
许婆婆背后说:"这个先生,给她便宜,倒像欺负她。"
七点半,上课。
一年级的孩子,教"日、月、水、火"。她教"水"字,先不写字,领孩子们到窗边,看外头的河。看了一炷香的工夫,回教室,她问:水是什么样子?孩子们说,亮的,流的,凉的。她说,都对。又说,水还有一样:它记得路。你们看它天天从上游来,往下游去,几百年,没有一天走错。字也一样——你们今天写对了,它一辈子记得;今天写错了不改,它也一辈子记得。
她把"水"字写在黑板上,一笔一画,写完让孩子们上讲台来,一人写一遍。写得对的,她点头;写错的,她拿红笔,在旁边轻轻画一个圈:"错的地方留着,画一条线,旁边写对的。撕了重写,是跟自己赌气;留着改对,是跟自己讲和。"
三班的孩子后来都记得这个规矩。三班的家长后来都记得这个先生。
晌午,她在灶间吃饭。一块豆腐,两根油条,一碗粥。饭后,她把作业本一只一只,摊在饭盒里——饭盒底上铺着晒干的栀子。她盖好盖子,摇一摇,说:"香一香,下午孩子们翻本子,手也是干净的。"
下午第三节是自习。她坐在讲台后批作业,批着批着,哼起一段调子。起头低,往上挑,在最高处轻轻一转,又落回来。满教室的孩子,笔尖都轻了。有个胆大的问:先生,这是什么歌?她抬眼,笑一笑,说:"不是歌。是拍子。心里有拍子,字就站得直。"
那调子叫什么,她没有说。她自己,也想不起来。
傍晚,放学。她把最后一茬孩子送到桥头,看着他们一个个过了桥,进了各家的门,才转身。秋天的黄昏短,她走到江边——镇口的渡口,下游七里,就是那片芦荡。她天天来,站一个时辰。不哭,不动,就站着,看水。
许婆婆劝过她:"先生,你都站了二十几年了,水里要有人,早该浮上来了。"
她说:"许婆婆,我不是等什么人浮上来。"她望着下游,"我就是替他看着水。水里有账,我信水。"
天黑透,她回家,点灯,备明天的课。床头那只小八音钟,摆得端端正正。她睡前用软布擦一遍,从来不许人碰,也不上弦——弦是留着的,她跟孩子们说过:"钟要留一点没上的弦。日子要留一点没过完的想头。"
熄灯以前,她照例朝东边望一眼。四十里外,上游,是临江。
她不知道那里有一条街,一间店,一盏为她留了二十七年的灯。
她更不知道,再过十七年,她会在一个学生的家里,听见一种两短一长的摆,从此把两个名字,合回一个身子。
一九九八年的秋分,就这样过去了。她批完最后一本作业,哼了半支没有名字的调子,吹了灯。
江水照旧,从上游来,往下游去。水底的账,一页一页,替她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