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十三号抽屉
老街修缮议事会开到第三次,45号的暗屉,有了新差事。
起头是一件小事。腊月十五,老周来店里,磨蹭了半天,忽然说:"栀栀,你那个暗屉……还空着不?"
"空着。爷爷的东西都请出去了,就剩一屉的格子。"
"借我使使。"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,信封皱皱巴巴,是他自己糊的,"我给素芬写了封信。我字丑,你别笑。我想……搁你这儿。"
沈栀接过来。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:素芬收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深浅不一,像写了又描:"周记早面 周有田 亲递"。
"她收不着。"老周搓着手,自己先红了眼眶,"我就是想着,她那口挂钟,如今挂在我店里,天天响。钟响一回,就当信到一回。可这信搁我枕头底下,我夜夜睡不踏实——搁你爷爷这屉里,我踏实。这儿……这儿是收信的地方。"
沈栀把信放进暗屉第一格,在修理单背面添了一行:周有田,致素芬,永存。
老周走后,沈栀在暗屉前坐了很久。爷爷留下的十三只信封送完了,这十三格,空着,像十三张没上人的桌子。她忽然明白老周为什么来——这间店五十七年,收的不只是钟,是全镇人没处搁的话。
当天晚上,她在店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,粉笔字:
"时间邮局:凡是没处投递的信——寄给走了的人,寄给没出生的人,寄给多年后的自己——均可存入45号暗屉,不取费,不拆看,代为保管。取信之期,自定。"
消息比雪化得还快。
第二天,杂货铺赵婶来存了一封,给死去的老伴,报账:闺女提干了,孙子会走了。第三天,柯晓存了一封,落款"给十年后的拾遗咖啡馆"。第四天,一对小两口抱着婴儿来,存下一封"给丫丫十八岁",封口用红蜡,按了三个手印。第五天,街口修鞋的、开豆腐坊的、渡口的韩满斗,一人一封。最奇的是吴巧云老太太,让孙女推着来,存了一封"给云鸾",只有一句话,她念,孙女写,写完她自己按的手印。
沈栀一格一格收着,一格一格登记。登记到第八天,暗屉满了大半,她在账本上记:"人情往来,只进不出者,视为长存。"
腊月二十,阿灿跑进来,手里挥着一张纸,结巴全无:"沈老师!录、录取了!省城的钟表维修职业班,函授加住读,一年制!过、过完年就开课!"
沈栀接过通知书,看了两遍,郑重地递还给他:"去。"
"那、那店里——"
"店里我教你的,是手;学校教你的,是理。"沈栀说,"手脚都全了,你才是师傅。周末回来,柜台归你。"
阿灿把通知书看了又看,忽然说:"沈老师,我、我爹妈要是知道……"他说不下去,转身跑出去,在雪地里站了半天。回来的时候,他手里多了一封信:"我给、给我奶存的。她要是活着,我就跟她说这个。她听不见,可我这话,得有个地方搁。"
沈栀把信收进暗屉,登记:"李灿,致祖母,永存。"
腊月二十二,姜叙来。
他带来一封信,信封上写:给二十年后的拾光钟表行。他在柜台前把信封好,忽然说:"沈栀,这信里写了什么,现在不能给你看。约定是,二十年后的今天,谁还在45号,谁当着大家拆。"
"要是二十年后,45号不在了呢?"
"那我就再写一封。"姜叙看着她,目光稳稳的,"再等二十年。口述史建档的时候我算过——这条街最老的记忆,是周家老爷子的,一九四一年。到今天,八十年,四代人,话没断过。我不信它断在我手里。"
沈栀把信收进第十三格——爷爷那只"沈栀亲启"空出来的格子。收好,她抬头看他:"姜叙,谢谢你。"
"谢我什么?"
"谢你把'再等二十年'说得像'再喝杯茶'一样容易。"
姜叙笑了。他披上外套出门,走到门口,回头补了一句:"茶凉了我可就真走了——明年开春,曲社来那天,你给我留一杯热的。"
夜里,沈栀坐在灯下,取出信纸,提笔。笔是爷爷那支,老蒋转交的铱粒尖,沙沙地响。
她给爷爷写了一封信。写完,装进信封,封皮上只写三个字:沈守拙。她起身,走到暗屉前,把信放进第十三格,压在姜叙那封的旁边,轻轻推上暗板。
暗屉合拢的一瞬,满屋的钟滴答着,像一屋子等着投递的邮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