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归还
陈江海回来,是在一月十几号,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。
他没带助理,也没提前打招呼,只在头一天给沈栀发了条短信:"明天上午,我来还三样东西。"
第二天九点,他的车停在街口。他没有先来45号,而是先去了街西的老渡口。韩满斗正给渡口五分钟的碑扫雪,见他下来,愣了愣。陈江海在碑前站了一会儿,忽然弯下腰,把碑座四周的积雪,用手,一块一块扒开,扒得干干净净。
"这碑,好。"他说,"往后每年的维护费,我出。"
韩满斗看着他,半天,说了一句:"陈总,渡口茶不要钱,你要路过,进来喝。"
第二样,在镇小学。
小学撤并了,校舍改了仓库,可牌子还在。陈江海叫人送来两样东西:一笔捐资,立"云鸾助学金",资助镇上念不起书的孩子;一纸认捐——把镇小学那口流落出来的老钟(吴巧云买过又捐回去的那只),寻访回来,修好,悬于校史陈列室,铭牌上刻:"顾云鸾先生执教之钟,一九五六——一九七一。"
经办的人问他,落款写什么。他想了想,说:"陈满仓。"
经办人愣住。他平静地重复:"就写这三个字。户口本上我改过名,可这钟认得我。"
第三样,在祠堂。
祠堂里,口述史陈列刚刚布好:十二只信封的照片、修理单的选页、那幅孩子的画(复制品,原件锁在沈栀的暗屉)、白若梅的照片和挂钟,墙上还挂着姜慧茹的胡琴。陈江海在一幅幅照片前走,走得很慢。
走到那幅画的跟前,他站定了。复制品放大到真人高,大钟,先生,孩子,背面的"娘"字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随行的人都屏住了气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面对闻讯赶来的街坊,整了整衣领,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"各位乡亲。"他的声音不大,祠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,"我叫陈满仓。一九六二年生在永安街,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二日夜里,我的先生顾云鸾,在闸口把我推上了闸门,自己被水带走了。"
"这些年,我改名换姓,在外头发了财,回来买地,要拆这条街。我以为把街拆了,那一夜就没了。我错了。街拆了,夜还在;夜还在,是因为你们替我记着——记了四十八年。"
"今天我来还账。第一样,老渡口的碑,我出钱维护。第二样,云鸾助学金,替我先生——替我的先生,继续教书。第三样——"
他从随行的箱子里,取出一份文件,双手递给程之夏:"乡愁馆的合同,解除。所有款项,转入老街修缮基金。修理单原件,不进保险箱,进祠堂——这条街的记忆,属于这条街的人。"
祠堂里静了几秒,然后,掌声响起来。先是一个人,然后一片。老周鼓得最响,一面鼓一面抹眼睛;吴巧云老太太让孙女推着,颤颤地站起来,朝他还了一礼。
陈江海直起身,又朝沈栀的方向看过来。
"还有半样。"他说,"今天先欠着。四月十二,我来45号,上弦。"
——
傍晚,他到店里坐了一会儿。
沈栀给他沏了茶。他捧着茶杯,忽然问:"沈小姐,我在碑前放铜牌那年,你爷爷……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沈栀说,"爷爷2015年到过桐溪,没见过你。他日记里写,他坐在碑前,听小钟的弦走完,天黑了才走。"她顿了顿,"陈叔叔,你们两个人,一个2015年4月12日,一个前年清明,先后在同一块碑前坐过。中间隔着三年。"
陈江海捧着茶,目光落在正墙那座走动的大钟上。指针一格一格,走得又稳又慢。
"三年。"他喃喃地说,"我早去三年,也许就赶上她写信了;晚来三年,连碑前那棵柏树都高了。"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里有水光,"沈小姐,你说怪不怪。我这一辈子,算时间算得比谁都精——谈判卡秒,工程卡天。可是对我娘,我晚了整整一辈子,又刚好,赶上了。"
沈栀没有接话。有些账,不是话能平的。
他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身,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工作台上。
是一枚黄铜小牌,巴掌大,錾着一行字:拾光·沈记·纪念家褔。
"我爹的。"他说,"我托人錾的,錾了三个字,'纪念家褔'。我想……挂在店里,跟那块'纪念云鸾'的,凑一对。他们夫妻俩,一个在船上,一个在岸上,分离一辈子。让他们俩的牌,先聚一聚。"
他走了。沈栀把铜牌托在掌心,走到正墙下,把它端端正正,挂在钟旁的木框上。
两块铜牌,一大一小,在灯下泛着同样的光。
墙上,那座钟不紧不慢地走着。滴答,滴答。像一个人,在替他们两个,慢慢数着团聚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