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29章 那一夜

以下的事,发生在1971年4月11日夜里,到4月12日凌晨。五十一年后,它们被一只信封、一册日记、几个老人醉后的酒话,和一场说了半夜的话,重新拼在一起。

——

四月十一,傍晚五点。

卫生院的灯亮起来。顾云鸾进来的时候,白若梅正在给最后一排药柜上锁。药抓好了,牛皮纸包着,麻绳系着十字扣。云鸾接过来,却没有立刻走,站在门口,朝外看天。

天边堆着砖头厚的云,云脚发黄,压着沄江的方向。风从江上过来,是潮的,带着一股土腥气。

"白医生,"云鸾忽然说,"今晚潮讯大。"

"春潮嘛,年年有。"白若梅头也不抬。

"今年不一样。"云鸾说,"水腥气重。我在江边教了十来年书,这条江的脾气,我摸得个八九不离十。"她把药包往怀里拢了拢,又叮嘱了一句,"劳你个事。满仓那孩子,他爹的船这几日到,我怕他往码头跑。天黑以后,叫满仓别去码头。"

白若梅笑她:"又不是你家的孩子。"

云鸾也笑:"当了十来年先生,班上的孩子,哪一个不是自家的。"

她走进暮色里。蓝斜纹的褂子,袖口磨了毛边,是吴巧云的手艺——那年头,她连做一件新褂子的钱,都要拆成三份,两份给学校。

——

七点,永安街。

云鸾到家。今棠烧了两天,刚退下去,蔫蔫地躺在床上。云鸾把药煎好,一碗褐色的汤,吹凉了,扶女儿坐起来喝,看着她咽下去,又把那只会闹的小闹钟上得足足的,搁在枕边。

"隔一个钟头,它响一回。"她说,"响一回,娘就回来摸一回你的额头。"

今棠迷迷糊糊应了一声。她那年十三,烧糊涂了,只记得娘的手,凉,稳,在她额头上停了很久。

云鸾掖好被角,吹了灯,又不敢全吹,留了一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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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,巷口。

邻居家的婶子慌慌张张跑来:"云鸾先生!满仓不见了!白医生去他家里说,叫孩子别去码头——孩子家里没人,人早跑了!"

云鸾手里的碗差点脱手。满仓的爹在江上,船讯说今夜进港。那孩子白天就在校门口转了三回,攥着拳头,像个要跟人拼命的大人。

她把门带上,没有回屋,只回头朝窗户看了一眼。窗里那一豆灯,黄黄的,亮着。

她这侧影,后来在今棠的记忆里站了五十年:娘站在窗外的黑地里,朝她屋里的灯,看了一眼,就那么一眼——然后转身,走进了风里。

——

九点到十一点,江堤。

堤上全是人,火把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龙。老周在面馆支了口大锅,烧姜汤,一桶一桶往堤上挑。雨还没下大,江水的声音却不对了,闷,沉,像有一头巨大的牲口在江底翻身。

守拙把店里的钟,一只一只,搬到阁楼上去。搬到正墙那座大钟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这钟太重,阁楼的楼板承不起。他咬咬牙,拿油布把钟裹了三层,又把工作台拖过来顶住门板。

今棠在里屋睡着。他在她的门口站了站,替她把窗插销插死,又搬了半袋米,抵在窗根底下。

他不知道,这一夜他会保住女儿,保住店,保住满墙的钟——独独保不住,那个正走向江边的人。

——

后半夜,码头。

满仓蹲在缆桩后头,怀里揣着那块银壳怀表。表是他爹留下的,行前爹说:看着表等我。他等了一晚上,船没来,雾先来了。雾从江面上漫过来,漫过跳板,漫过石阶,漫过他单薄的裤脚。

雨点砸下来的时候,水声变了。

不是涨,是涌。上游的黑压过来,像整条江立了起来。有人在堤上喊,破了——闸口进了——跑啊——

满仓这才想起来跑。可脚下的石阶,已经成了瀑布。

黑暗里,有人抓住他的后领,一把将他拎了起来。是先生。先生的褂子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,手却烫得吓人。她把他往闸门上推,一边推一边喊:"扒住!扒住别松手!"

浪头到了。

满仓后来一辈子记得那个浪头的声音——不是响,是哑的,像一面锣,被天捂住了。浪头过去,闸门上只剩他一个人。他往下一看,水里浮浮沉沉,什么也没有了。

他把怀表攥得死紧,指头缝里全是血。

——

凌晨四点四十七分,永安街45号。

水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,守拙正用身体抵着工作台。水先是凉的,漫过脚背,漫过膝盖,然后一股大力撞开门板,整间店的水涌起来,架上的钟表哗啦啦落进水里。

守拙扑向阁楼的梯子,把今棠摇醒,背起来往上爬。水在身后追着,追到第七级台阶,停住了。

雨声如注。他把女儿搂在怀里,听着底下的水。黑暗里,满屋子的钟在水面上一只一只地停。停一只,像灭一盏灯。

最后停的,是正墙那座大的。

四点四十七分,大水推着摆锤,摆锤荡了最后一荡——嗒,嗒,然后,一口长长的、再也没有吐出来的气。

——

天亮了。

雨停了。永安街泡在浑黄的水里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堤上的人互相搀着,清点着,喊着名字。白若梅在齐腰深的水里,把一个又一个伤员拖上高处。老周的姜汤锅漂起来,他抱着锅,像抱着一只溺水的羊羔。

清点到日头偏西,堤上的人渐渐不喊了。

缺了两个人。船工陈家褔,先生顾云鸾。

守拙站在齐膝的水里,望着正墙。那座大钟浸在水里,针停在四点四十七分,摆锤垂着,像一颗停了的心脏。他伸手进水里,把钟面擦了擦。

后来他们打捞了半个月。船板,箱笼,半扇门。陈家褔在下游七里,抱着一根桅杆。顾云鸾,没有。一块蓝斜纹的布,漂在哑水潭的苇子梢上,漂了三天,沉了。

再后来,人们说起那一夜,都说:顾先生是为了救陈家的满仓。那孩子命大,先生替他挡了水。

没有人说,先生出门前,先给女儿喂了药,上好了闹钟。

更没有人知道,四十里外,有一片芦苇,托住了一个不认得回家的路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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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永安街丢了三个人。

一个死在七里外,把一块表留在儿子的怀里。

一个漂在四十里外,把半辈子留给了下游的孩子们。

还有一个,守在原地——把一屋子的钟,把自己的日子,把自己的一辈子,统统停在了四点四十七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