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28章 满仓

回到临江的第三天,陈江海来了。

不是白天,是夜里九点。他一个人,没有助理,车停在街口,步行进来的。大衣的领子立着,人比上两次见瘦了一圈。

沈栀没锁门。她把店堂的灯全打开,坐在工作台后面等他。

陈江海站在门口,目光先落在正墙那座大钟上,四点四十七分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像逼着自己把目光拗开,才走进来,在工作台对面坐下。

"沈小姐。"他说,"律师那边,你回复了'非卖品'。我来当面听你说说,为什么。"

"不用我说。"沈栀打开抽屉,取出三样东西,一样一样,摆在两人中间的台面上。

第一样,银壳怀表,针停着,四点四十七分。

第二样,那张孩子的画。大钟,先生,孩子。背面的"娘"字朝上。

第三样,半张船票,临江——同里。

店里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。陈江海的目光,在三样东西上一样一样走过去。走到那张画的时候,他的手扶住了桌沿。

"陈先生,"沈栀轻声说,"或者,我该叫你满仓叔叔。"
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然后这个五十七岁的男人,缓缓地弯下腰去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头顶按下来。他伏在工作台上,肩膀一耸一耸,没有声音。大衣的下摆从椅背滑下去,堆在地上,像一面降下来的旗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直起身。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被抽空的平静。

"哪一年?"他哑声问,"沈师傅什么时候,收着这些的?"

"表,是1971年5月,他从哑水潭的苇根里捞的。画和票,是2004年冬天,收旧货的从西街老墙的墙洞里掏出来,卖给他——一斤废纸的价。他收着,不卖,不送,不裱。"沈栀说,"他在等。等你回来。"

"我回来过。"陈江海盯着那张画,一字一字地说,"碑前,黑大衣,满镇的栀子,一块铜牌,三个响头。你们都看见了。"

"我知道。程朵朵说,那人穿黑大衣,磕了三个头。"

陈江海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,他望向那座大钟,声音低下去:"那你们知道阮老师——知道顾先生——是什么时候的事吗?"

"三个月前。"沈栀说,"我拆开爷爷的信,才知道一切。她在桐溪,教了四十四年书,2015年3月19日走的,满城学生送她。她床头的钟天天响,她夏天薰栀子花,她每年四月十二,去哑水潭口坐一天。"

"她说什么?"陈江海忽然倾身过来,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急切,"她在桐溪,说过什么?说过那一晚吗?说过我吗?"

"说过。"沈栀看着他,把阮老爹的话,一字一字递过去,"她说:水里头有账,欠了谁的,水都替你记着。我在等水,把账还给我。"

陈江海猛地站了起来。

椅子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他在店里来回走了两趟,走得又急又乱,像一头困在闸口里的兽。最后他停在怀表前面,双手撑着台面,低着头,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
"我九岁那年,我爹行船半年没回。行前他把表留在家里,叫我'看着表等我'。我天天晚上,攥着表,坐在门槛上等。"他的声音像从水底泛上来,"那天傍晚,顾先生到我家,叫住我,说今晚潮讯大,叫满仓别去码头。我应了她。她走了以后,我把她的话忘了——我听见街上人说,我爹的船,今夜进港。"

"我就跑了。"

"我跑到码头,船没到。水先到了。我记得先生从巷子里冲出来,喊我的名字,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她把我拽上闸口,浪头打过来,她把我往闸门上推——"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说不下去了。过了很久,他接上,"我在闸门顶上,回头看她。她仰着脸,朝我伸手。然后水就把她带走了。我爹的表,就是那时候,从我手里冲掉的。"

"后来,你随舅舅走了。走以前,你把画和半张票,塞进了西街的墙洞。"沈栀轻声说。

陈江海怔住:"你怎么知道?"

"守拙的账,一笔一笔都替你记着呢。"沈栀说,"画是你画的。票是你爹撕给你的——票在,人就回。你把它们埋进墙里,是想说,娘,我走了,这些东西替我陪你。"

店里又静下来。这一次的静,是水底的静。墙上那座大钟纹丝不动,像一个终于等到人招供的证人,把四点四十七分,稳稳地按在那里。

"沈小姐。"陈江海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可怕,"你知道我这些年,为什么一定要拆这条街?"

"你说。"

"因为全镇人都知道,顾先生是为我死的。我在这个镇,走到哪儿,都是'先生拿命换的那个孩子'。这条街的每一块石头都替我记着。我爹死在水里,我先生死在水里,这条街吞了我两个亲人,然后指着我说,是你,是你把他们害的。"他直起身,眼睛里有火,"我要它平了。我要把这条街连同1971年4月12日,一起从地图上抹掉。我建滨江步道,种树,栽花——我要叫后来的人,踩在舒服的石板上,一个字也不知道,这里有过一场大水,有过一个九岁的孩子,眼睁睁看着两个亲人被水吞了。"

"抹掉了,你就轻了?"

"抹不掉!"他吼了一声,随即哑下去,"抹不掉。我试了十年。我把船厂买了,把股东名册里我爹的名字补回去;我把这条街买了五十一户,我给'乡愁馆'出钱——你知道我为什么加那一条吗?修理单,原件不得复制展出。因为1971年5月20号,守拙的修理单上,记着一只怀表,收表人那一栏,是空的!我看见过那张单子的目录!我怕,我怕这条街把那一页翻出来,当着全镇人的面,念给我听!"

"你什么时候,知道阮老师墓的?"

"前年。"他的声音忽然空了,"我做水运生意,下游的人都熟。前年春天,有个桐溪的客户喝多了,说起他们镇上有个阮老师,教了一辈子书,床头的钟,年年三月十九慢几分钟。我第二天就去了。碑上的年份,对得上;祠堂里那张照片,对得上。"他顿了顿,"那天清明,我在碑前站到天黑,买光了镇上的栀子,留了块铜牌,磕了三个头。磕完我就后悔了——我这一磕,是拿'娘'字,换我自己一条活路。"

他喘着气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:

"结果呢?沈小姐,结果我挖了十年,挖出来的是——她活着。她活了四十四年。她教了三千个学生。她每年四月十二,坐在哑水潭口,等我。"他的声音碎了,"她不是被这条街吞掉的。她是被这条街救下来的,被下游救下来的,被一个渔家救下来的。这条街没欠我。是我——是我欠了它,欠了两条命,欠了四十八年。"

他伸手,颤抖着,把那只怀表往沈栀面前推了推,像推一块烧红的铁。

"表,我不拿。"他说,"它停在那儿,我爹就在那儿。它要是走了,我怕我就把那一晚,真的过完了。"
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沈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不高,却字字清楚:

"陈江海。你的名字,改了半辈子。你的签名,不是还带着一个'仓'字吗?"

他的脚步钉住了。

"人改不了根。"沈栀说,"表你也带不走——它在这儿,和我奶奶的钟,和你爹的票,在一个屋檐底下。哪天你想通了,来找我。我不收你的钱,我收你一句话。"

门口,黑大衣顿了很久。夜风灌进来,吹动满屋的钟摆,几十只钟,晃出一片细碎的、参差的银光。

陈江海最终没有回头。他走进夜里,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。

满屋的钟滴答着,像一场下不透的雨。沈栀坐在灯下,看着台面上那只怀表——银壳映着灯光,四点四十七分,稳稳当当。

她轻声说:"叔叔,别怕。她等着你呢。她等了四十八年,不差这一个冬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