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15章 程校长的规矩

第九只信封,沈栀拆开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。

雨点敲着瓦檐,顺着檐口一线一线挂下来,店里潮气重,她把除湿机开到最大。信封上写:程砚秋,一九九六。

程砚秋这个名字,她是第二天才对上号的。头天晚上她只知道信——信封上的收信人前头,老周补过一句介绍:"程校长,镇小学的老校长,教了三十七年书,2003年走的。"等她把信读完,再翻出街道办那张工作牌的照片看时,心里咯噔一声。

程之夏,程砚秋的孙女。老周说的:程校长的孙闺女,有出息,在街道办当主任,前几年还上过报纸,说她是"全镇最年轻的科级干部"。

白天上门加价的那个女人,是这封信的孙女。

信是1996年写的,钢笔字,页脚有一小块洇开的水渍,像当年的雨:

"砚秋兄:

学校的钟修好了。电铃我给你改装过,上下课的钟点,一秒不差——这回是秒一秒都不差,你的学生再没有理由迟到,你也没有理由心软了。

砚秋兄,五十年代你接手镇小学,你说,学校要有钟,孩子才知时辰;先生要有规,孩子才知进退。三十七年,你送走了十七茬毕业生,校门口的老槐树,是你亲手栽的。1996年你退下来,学校要给你立碑,你不让,你说,学校的碑,一块就够了,刻在墙上:'好好学习'——这四个字,谁教的都是它,先生们别抢功。

信末我求你一件事。今棠性子随你嫂子云鸾,倔。她夜里做教师,批作业批到三更;白天嘴硬,谁提她母亲她跟谁急。你当过她三年的班主任,她的心思,你比我懂。往后她难处的时候,你多看一眼。看一眼,不说话也行。

砚秋兄,还有一句话,我藏了二十五年,今天写在纸上。当年你问过我:老沈,你说这镇上,谁是最好的先生?我说不知道。今天我答你:镇上最好的先生是顾云鸾。她教的学生,出了三个人才,回镇上看了她两回;她死之后,她的学生年年清明,去江边烧纸。她没碑,江边就是她的碑。

你替我看着点学校。我老了,爬不动那座钟楼了。

守拙"

读完,沈栀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
信里那个"倔"字,那个"谁提她母亲她跟谁急",她现在全懂了。母亲十三岁那年丢了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整个可以说话的来处。而这个来处后来成了全镇人心里的一个"好"字,好得不能碰——一碰,母亲的痛就要露出来。

她又想起白天程之夏低头回避的那两秒。原来处置老街的街道办主任,是老校长的孙女;原来在评估报告上签字画押的手,是替爷爷给学校钟楼上了半辈子弦的那双手的孙女。

这封信,眼下不能送。收信人已经故去十多年,孙女正站在"甲方"的位置上。此刻把信拍在程之夏桌上,只能多一个人骂老头子糊涂,多一分"钉子户"的罪证;可若是送对了时候——

沈栀把信重新折好,放进暗屉,却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

"第九位证人,等一个时机。"

雨下大了。她起来查窗,顺手把店里几只怕潮的钟挪离外墙。挪到船钟的时候,阿灿的电话来了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:

"沈老师,我、我今天送货,进了趟街道办。看见程、程主任在开会,门没关严。他们在议——议永安街的事。"

"说什么?"

"说要赶、赶在12月31日之前,'确保清零'。"阿灿顿了顿,"还说,就说,零、零里头最硬的一颗,是永安街45号。"

沈栀握着电话,看着窗外。雨幕里,对街的路灯晕开一团毛玻璃似的光。

"我知道了。"她说,"阿灿,雨大,你早点回去。"

"沈老师——"阿灿忽然叫住她,结巴得更厉害了,"那个、那个陈总,我、我打听过。江海置业,注册在省城,可它前、前些年在这个县,收过一家旧、旧船厂。就是、就是原先造夜航船的那家。"

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:"船厂?"

"嗯。船、船厂的档案我帮站里送过,登记表上,旧、旧股东名单里,有、有一个名字。"阿灿一字一顿,"陈、陈家褔。"

雨声忽然显得很大。

沈栀握着电话站在窗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阿家褔——那个1971年死在江里的船工,他名下怎么会在几十年后的公司档案里有股份?她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了掂,忽然明白过来:那不是股份,那是后人补进去的名字——有人替一个死人,在他家乡的旧船厂里,留了一个股东的位子。

像一块碑。立在营业执照上的碑。

"阿灿,"她最后说,"这件事,先别告诉任何人。"

挂了电话,她在桌前坐下,把第九只信封和那张街道办的工作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

窗外雨声如注。她忽然想起信里那句"学校的碑,一块就够了"。是啊,有的人把碑立在墙上,有的人把碑刻在营业执照上,有的人,把碑立在四点四十七分。

夜里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校门口的老槐树开花,树下站着一个穿列宁装的女人,怀里抱着孩子,朝她笑。她想跑过去,脚下的操场却变成了江面,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,她听见自己在梦里喊:别去码头——潮讯大——
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满屋子的钟在黑暗里滴答,像一场下不完的、很细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