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加价
第二天上午,陈江海的车停进了45号门口。这次随行的,除了助理,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深色套装,胸前挂着工作牌:临江镇街道办事处,程之夏。
"沈老师,介绍一下。"陈江海侧了侧身,"程主任,老街项目的甲方代表。今天我们谈的,是最后的方案。"
程之夏跟沈栀握手,手劲很稳:"沈老师,打扰。街道这边,主要还是来听意见。"她的话说得周到,眼睛却在店里快速地走了一圈——玻璃柜、修理单、墙上的钟。她的目光在那座停摆的座钟上停了两秒,移开了。
客套坐下,上茶。陈江海开门见山:"沈老师,上次说的条件,我今天再追加一层。上浮三十,加一套房之外——"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,"你们店里的陈设、钟表、修理单,我们愿意出钱,整体搬进新城的'乡愁馆',原样陈列。场地三百平,免租金十年。沈老师,这在全省的旧改里,是头一份的待遇。"
沈栀低头看文件。条款拟得很专业,连"修表工作台原位保留"都写了。她不得不承认,对方做了功课,也花了心思。
"陈先生想得很周到。"她把文件合上,"可是,店不搬。"
"沈老师。"陈江海的声音沉下来,"我明白你对老人家的感情。但是你要明白,永安街是危房片区,地势低,管线老化,消防车都进不来。政府立项,不是我们一家想拆。这条街留着,是留着隐患。"
"隐患。"沈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"陈先生,这条街上现在住着六户人,开着七间铺子。周记早面五点开门,风雨无阻四十年。渡口值班屋,守着一个记了四十年等船记录的本子。您管这个叫隐患?"
"我管这叫情怀。"陈江海不怒,甚至笑了一下,"情怀我尊重。可是情怀不能消防验收。"
气氛僵住。程之夏赶紧接过话头,讲了安置政策的细节,讲了过渡期补贴,讲得又细又专业,明显是想把话岔开。沈栀听她说完,忽然问:"程主任,签约现在到什么份上了?"
程之夏看了陈江海一眼,如实答:"五十六户,签了五十一户。剩五户。"
"剩的五户,"沈栀说,"周记早面,吴记裁缝,渡口值班屋,还有谁?"
"还有一间空置的老宅,和您这里。"程之夏顿了顿,补了一句,声音低下去,"沈老师,您是最后一户里,最关键的一户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陈江海缓缓地转着手上的名表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青石板上:
"沈老师,我说句掏心的话。我为什么盯着这条街?因为这条街,不值得留。"
沈栀抬起眼。
"地势低,发过大水,淹死过人。"陈江海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,"一九七一年,水漫到这儿——"他用手在空中比了个高度,比椅子高,比桌面高,"死的人,捞了半个月。从那以后,这条街就没缓过来。年轻人走光,老房子空一半。要我说,这条街最好的出路,就是拆平了,建滨江步道,种上树。让那些沉在水底的旧事,连同这些漏雨的木头房子,一起上岸。"
他说"淹死过人"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没有一丝波动。沈栀却看见,他说完这四个字,右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,按得指节发白。
"陈先生对1971年的水,很了解。"
"做旧改的,历史都要摸清。"他答得依旧很快,快得像排练过,"沈老师,11月30日是腾空期限,12月31日是签约底线。我的耐心,也就在这两个日子之间。你是聪明人,老人的东西再重,重不过活人的日子。"
他们走了。程之夏走在最后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对沈栀低声说:"沈老师,文件您收好,别急着决定。有些条款,是可以谈的。"她犹豫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,"还有——乡愁馆那个方案,里头有一个附件,是陈总亲自改过的,加了'修理单原件不得复制展出'一条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您留心。"
车开走了。沈栀站在门口,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。
修理单原件,不得复制展出。她忽然明白了陈江海要什么——不只是地。五十七年的修理单,白纸黑字,记着这条街上每一户人家的来路。谁家赊过账,谁家当过东西,谁家在1971年春天送修过一只怀表——全在上面。拆了街,收了店,再把这些纸页锁进一个没有影印件的玻璃柜,这条街的记忆,就彻底进了保险箱,由他一个人掌钥匙。
晚上,老周来店里坐。听了经过,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,忽然说:"栀栀,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。"
"去哪儿?"
"镇东头,老粮站。"老周说,"三栋商品楼,就是他江海置业盖的。我打听着了,楼底下刻着铭牌,写着'江海置业董事长陈江海,桑梓情深,反哺故里'。"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"故里?故里俩字,他也好意思刻。我倒要去看看,这个'故里'的'故'字,底下埋的是谁。"
沈栀忽然抬头:"周伯,您怀疑他是本地人?"
"我不怀疑。"老周站起来,把烟头摁灭在鞋底,"我就是想起来一件事。1971年,陈家褔家的满仓,随他舅舅走了以后,老辈人私下讲,那孩子临走前,在他爹坟前磕了三个头,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老周看着窗外的黑夜,一字一字地说:"他说——'爹,等我有钱了,我把这条街买下来,叫它再淹不了人。'"
满屋子的钟滴答着。墙上那座大的,停在四点四十七分,像个没说完的句子。
沈栀坐在灯下,把那份文件重新打开,一页一页又读了一遍。读到"修理单原件不得复制展出"那一条,她拿起笔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"不行。这些纸,是全镇人的。"
写完,她把笔帽按上,听见笔帽合拢的轻响,像一枚小小的、终于拧紧的螺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