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12章 一钟双名

第七只信封上的名字,是两个:谢长安、谢安平,一九九〇。

沈栀先从镇志和街坊嘴里把这两个人的事拼齐了。谢家是永安街的绸布庄老户,兄弟俩,兄长安,弟安平,名字取的是"长安、安平"两个吉庆词。谢父1990年病故,留下三间铺面和一座紫檀壳的老座钟。三间铺面好分,一座钟没法分——谢父生前说了,钟传长房。安平不服,说钟是父亲每日亲手上的弦,凭什么长子独得?兄弟俩从口角到动手,在灵堂前撕破了脸。安平一气之下,拿錾子把钟壳上"谢长安"三个錾字錾花了,又錾上自己的名字。

两个名字,叠在一处,深深浅浅,像一道没长好的疤。

那年冬天,兄弟俩抬着钟来到拾光,当着守拙的面把钟放下:"沈师傅,你说句公道话,这钟归谁。"守拙打开钟壳,里里外外看了半天,说了句谁也没想到的话:"这钟归我。你们两家的账,我一笔一笔修给你们看。"

守拙的信,写于1991年正月:

"长安、安平:

钟修好了,錾花我重排过了。两个名字,我各取各的笔画,上半壳錾'长安',下半壳錾'安平',中间以缠枝莲纹隔开,又缠在一处。你们的爹生前给这钟上弦,左手扶壳,右手拧柄,上满一遍,要走十五天。他走的时候,钟还差三天没走完。你们一个要钟,一个要名,谁也没问他要什么。

我知道你们要什么。长安,你要的不是钟,是'长子'两个字。安平,你錾花的錾子,錾的不是你哥的名字,是你爹偏心。可你们记不记得,你们爹咽气前,一只手拉一个,说了什么?长安,你记得;安平,你那天不在,你哥到现在不肯告诉你。

我不说。这是你们兄弟俩自己的话,我一个外人,替你们守着,守到你们一起进门来取钟。哪天你们兄弟一起进这个门,钟给你们,话也给你们。一个人来,不许取。

守拙"

沈栀读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她查了户籍和街坊:谢长安2010年病故,无子;谢安平七十八了,住县里的康乐养老院。三间铺面早已易主,如今是永安街东头那间"拾遗咖啡馆"——文创青年开的,卖手冲,也卖旧物。

咖啡馆的老板叫柯晓,二十七岁,戴一副圆眼镜。听沈栀说明来意,他把抹布一扔:"等等,你说谢家?我这铺子的前房主?"

她把紫檀座钟抬进来的时候,柯晓绕着转了三圈。钟壳上,上下两个名字隔着缠枝莲,錾工细得像绣出来的。

"这钟,原来就挂在我这面墙。"柯晓指了指吧台后头的墙面。那里有一个比墙面颜色浅的长方形印子,三十年的烟熏火燎都没能盖住,"接铺子的时候,房东说原来那家人有座传家的钟,后来不知去向。我一直觉得这面墙空得难受,挂了三幅画都压不住。"

沈栀提出先去养老院问谢安平的意见。柯晓关了店,跟她一起去了。

康乐养老院在县城边上,院子里两棵老银杏,叶子黄透了,落得满地。谢安平坐在窗边的轮椅里,很瘦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可那双手一搭在膝盖上,还是一双錾工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虎口有茧,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微微内弯,那是常年握錾子落下的形状。

听明白来意,老人半天没说话。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落。

"我哥走了九年了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,"他走之前,托人带过话,叫我去把钟取回来。我没去。"

"为什么?"

"我一个人去,取回来算什么?"谢安平看着窗外,"我们俩在沈师傅铺子里发过的誓——一起进门,一起取钟。我哥先死的,是他不守约。"

他忽然抬起手,朝沈栀比了个手势,又对柯晓说:"小伙子,那铺子,原来是我爹的绸布庄。钟挂吧台后头,是我爹定的位置。他说,做买卖的,钟要在客人眼皮底下,一是一,二是二,钟不哄人。"

柯晓认真地点头:"挂回原位。我天天上弦。"

"不用你上。"老人摆摆手,转向沈栀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锋利,"沈师傅的孙女,我问你,你爷爷的规矩——一起进门,一起取钟——还作数不作数?"

沈栀蹲下来,平视着老人:"爷爷不在了。可这钟的规矩,是他留的。他留的东西,我一样都不敢改。"

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出一口没剩几颗牙的牙床:"好,好。那你就把钟挂回去。挂回原位。等我哪天腿脚利索了——"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,"我自己摇着轮椅,摇回永安街去,进那个门。"

"安平爷爷,"柯晓忍不住说,"您哥哥已经……"

"我知道他不在了。"老人打断他,声音忽然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"可是钟上錾着他的名字呢。我进了那个门,钟走起来,里头滴答滴答的,谁知道是他的声音还是我的声音。兄弟俩吵了一辈子的东西,到头来在一个钟壳里,吵了三十年,倒也……倒也算作伴了。"

回去的路上,柯晓开车,沈栀抱着钟坐在后座。车过江堤,柯晓从后视镜里看她:"沈老师,我问个外行话。这些钟,修好了,值钱吗?"

"不值什么钱。"沈栀说,"紫檀壳的座钟,拍卖行里多的是,比它好的有的是。"

"那你们图什么?"

沈栀想了想,指了指怀里的钟壳:"图这个。两个名字錾在一块木头里,錾了三十年。东西会旧,錾进去的东西不会。我们这行,挣的不是钟的钱,是把錾进去的东西,原样交还回去。"

咖啡馆里,柯晓把座钟挂上吧台后的墙面。尺寸严丝合缝,浅色的印子一点没露。他拧上弦,钟摆晃起来,滴答声混进咖啡机的嘶嘶声里,竟然一点都不违和。

傍晚,谢安平打电话到店里——他让护工代打的。护工说,老爷子听见了电话这头隐约的钟声,对着话筒看了半天,最后就说了一句:

"钟走的声儿,跟我爹上弦那会儿,一个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