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渡口五分钟
十一月过了一半,老街上的梧桐落尽了。永安街第七户在协议上签了字,是开五金铺的,铺面转让费谈得体面,人搬去新城那天放了挂鞭炮。街坊说起,语气复杂:像替他高兴,又像送走了一块自己的砖。
没签的,剩六户。
沈栀选在这天去老渡口送第六封信。信封上写:韩水生,一九八八。
老渡口在永安街西头,三十几级石阶下到江滩。渡口停渡十几年了,缆桩锈成暗红色,跳板早没了,只有那只水泥砌的售票亭还在,顶上塌了半边,窗洞黑洞洞的,像一只空了的眼眶。亭子后头有一间矮屋,是当年渡工的值班屋,门窗都新换过——有人住。
住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旧的军绿棉袄,正在屋前劈柴。听见脚步,他直起腰:"买票啊?渡口早没船喽。"
"我不买票。"沈栀举起信封,"我找韩家的人。"
"我就是。"男人在裤子上擦擦手,"韩满斗。韩水生是我爷爷。"
值班屋里烧着一只煤炉,很暖。墙上挂着那只舵钟——黄铜壳,表盘上印着一圈罗马数字,指针是剑形的,一看就是船上用的东西,经得起颠。钟走着,但沈栀一眼看出,它慢。
"这钟是不是慢五分钟?"
韩满斗愣了:"你怎么知道?"
沈栀把信给他。信是1988年写的,纸已经脆了,她读过许多遍,此刻还是跟着他的目光,在心里又走了一遍:
"水生兄:
舵钟修好了。你托我'修得跟从前一样',我照办了,只多办了一件事:我把它拨慢了五分钟。
你别恼。1988年腊月那个起雾的早晨,我路过渡口,看见你把跳板收了一半,又放下去,站在船头朝对岸望。雾大,望不见人,你就那么望。后来对岸跑过来一个学生娃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,你把他拽上船,船才开。
后来我才知道,你的规矩:早晨这一班,永远等五分钟。你等的是镇小学的住对岸的学生。你说,大人迟到了,扣的是工钱;学生迟到了,丢的是胆气——一早上就学会钻空子,这一辈子就爱钻了。
水生兄,你的钟随船走了三十年,颠散了架。我给它换了轴,校了摆。本来想让它走得精准确刻,想想还是拨慢五分钟。你的规矩不该随着船一起交出去。往后这钟挂在哪儿,哪儿就欠着五分钟——你等人的那五分钟,我让它长在钟里了。
沈守拙"
韩满斗把信读完,捏着纸,半天没说话。炉子上的水壶开了,噗噗地顶着盖。他过去提下来,冲了两碗茶,茶叶是便宜的梗子茶,却烫得很真心。
"我爷爷2005年走的时候,渡口还没停。"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"桥是2008年通的。桥一通,船就没用了。镇上给他发过一枚什么奖牌,说他'摆渡四十年,无一次事故'。他倒是看得开,说:桥通了,好事,人不用再看天的脸色。"
"那这屋,你为什么还守着?"
韩满斗没直接答。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,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蓝皮笔记本。他抽出一本,翻开,递过来。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一笔一笔,记着:
"1988年1月9日,雾,等四分四十秒,学生李洪林,到。
1988年1月10日,雾,等五分整,无人,开。
1988年1月11日,雨夹雪,等五分,学生王小满,到,鞋湿。……"
一本,又一本。沈栀翻了几页,忽然明白了:"这是你记的?"
"我爷爷记的。"韩满斗说,"他记了四十年。我接着记。桥通以后没学生了,我就记天气,记江水,记哪天有白鹭来。反正,"他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"反正总得有人记着,这个渡口等过人。"
沈栀的喉咙有点紧。她低头继续翻,忽然看见一页,日期是1988年1月12日,字比别处重:
"等五分,无人。江面浮门板三块,上游水色不对。午,镇广播叫防汛。"
四天以后,就是1971年以来最大的一场春汛。那是1988年侥幸,堤守住了。
"我爷爷说,他等的那五分钟,一半是等人,一半是等水。"韩满斗说,"船开出去,就是江上的人了,江上的人,得对得起岸上等他的人,也得对得起江。"
沈栀把舵钟的事说了:钟慢五分钟,是爷爷1988年亲手拨的。韩满斗听了,起身走到钟前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水光:"我说呢。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对表,他总说钟没错,是我手表快。原来是这老爷子做的手脚,做了三十多年,把全镇人的表都绕进去了。"
他捧起舵钟,用袖口擦了擦黄铜壳:"沈老师,这钟我收下。就挂这儿。渡口是没了,可我这屋还在。往后谁从堤上过,渴了进来喝口茶,抬头看看钟——就知道,慢五分钟,不是钟坏了,是有人在等他。"
离开渡口的时候,天飘起了细雨。江面上空空的,一只船也没有,水从上游来,往下游去,不紧不慢。沈栀走上石阶,回头望了一眼。矮屋的窗子里亮着灯,那间屋太小了,小得像一只上了弦的表壳,里头有人,有钟,有四十年没断过的字。
时间不是往前走的,她忽然想。时间是一站一站等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