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抽屉里的信(选)
(时间邮局开办第一年,十三格暗屉,存信八十一封。兹经存信人许可,选录五封。原信存45号,永不拆毁。)
其一
"素芬:
你走了七年,我天天想跟你说句话,就是没处说。如今好了,栀栀给我腾了个格子,我这话有地方搁了。
跟你说三件事。一,面馆开着,价没涨,你那口钟我天天上弦,走得好着呢。二,孙子考上了,在省城,学的就是跑船——不是,学的水利,说要把咱这条江管好,叫它再不能淹人。三,你惦记的那家人,有后了。满仓去年回来,给我磕了头。素芬,水退了,岸上的人都好好的。
我这三样说完,心里松快了。你听见了没?听见也不吭声——你活着的时候,也是这样,听我说,不吭声,等我回头看,你眼圈是红的。
面钱记账:一,一碗,搁着。
有田"
其二
"丫丫:
你好。写这封信的时候,你三个月,不会说话,只会流口水,溅了你爸一脸。
你爸让我跟你说:等你十八岁,来永安街45号,拆这封信。要是那时候这条街还在,你替爸爸妈妈看看它;要是拆了,你就到江边站一站——江还在。东西会旧,江不会。
你爸妈不求你有出息,只求你记两件事:一是欠账要还,还不上,就传下去;二是等人要有耐心,五分钟不够,就等五十年。
丫丫,信写完了。你爸又溅你一脸口水。你笑得咯咯的。
爸妈 亲笔"
其三
"守拙兄:
你走后我一直想给你写信,写了很多张,都揉了。今天这个格子一开,我就不揉了。
守拙兄,你欠店里一座钟,我知道你欠的是什么。你欠的不是上弦,是那句'她活着'。这句话你憋了二十年,憋出一场大病,憋到走。现在这句话说出去了,你听见了没有?
我在养老院,牙齿掉光了,耳朵也不行了,就是心还不糊涂。你给我换的那支笔,我天天用它给街坊写信。写着写着我发现,我跟你是一样的人——你修钟,我记档,都是替别人的日子当守夜人。
守拙兄,信就写到这。四月十二我去店里,给你那座钟掸掸灰。你不用回信,你回我的方式,老周说了——满店的滴答声,就是。
蒋守成"
其四
"云鸾:
巧云。你走了八年,我手艺没丢,就是眼睛不行了,锁边得凑到灯底下。我想你。
那件列宁装,沈老师前阵子取走了,拿去给孩子们上课。我给她的时候,翻了个底朝天,没舍得说:那年你说'加个急活',我知道你钱包里一分钱没有,镯子是你第三次拿来我才收的——前两次我都缝在你袄子夹层里还给你了。你走后我拆那件袄子,拆出来一对镯子,我哭了一场,又给沈家送去。守拙收了,收在他暗屉里。
云鸾,我这辈子做的衣裳,数给你做的最用心。你不是因为富,是因为直——你这个人,里子比面子干净。
今年清明,我孙女推我去桐溪。你等着,我给你带一身新衣裳。这回不收钱——手艺钱是干净的,送人的手艺,更干净。
巧云"
其五
"姜叙,老周,阿灿,栀栀,之夏,满斗,白屿,小舟,映真,朵朵,还有桐溪的、苏州的、认识和不认识的乡亲们:
你们好。我叫陈满仓,后来叫陈江海,如今,两个名都认。
我九岁离开这条街,五十七岁才敢回来。这中间四十八年,我在外面挣了很多钱,盖了很多楼。我一直以为,我挣得越多,越能证明九岁那年,水没有白吞我的家。
去年冬至,我站在祠堂外面,听了一夜。我听明白了一件事:这条街从来不是我记恨的地方,它是替我收着爹、收着先生、收着童年的地方。我把收着我命根子的屋子拆了四十七间,我拿什么赎?
我知道赎不清。所以我只好,一件一件地还:碑,我扫;树,我浇;助学金,我出;修钟的屋子,我不动。往后每年四月十二,我回来上弦。上弦的时候,你们谁也不用招呼我,我坐一坐就走——这条街给我留一个坐的地方,我这条命,就算落了地。
信里我想托大家最后一件事:我爹的坟,在下游七里,没有碑。我想请姜叙先生按口述史的规矩,给他立一页档案——就写:陈家褔,船工,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二日,殁于沄江。留下一个儿子,名叫满仓。
满仓,满仓。爹当年说,谷满仓,人不慌。
爹,儿子如今懂了。谷满仓不难,难的是心满仓。心满仓的法子,这条街教我了——
欠账要还。等人要等。钟停了,要有人给它上弦。
满仓 顿首"
——
(登记人备注:以上五封,存期皆为"永"。沈栀 腊月廿九 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