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番外 口述史实录(选)

(姜叙主持的永安街口述史工程,首批采集音像档案四十七份,转录稿十一万字。兹选录数则,原件存祠堂陈列室。)

——周有田,七十二岁,周记早面:

"我这一辈子,就学会烧一锅面。有人问我,老周,你这面五十年不涨价,图什么?我说,我爹传我一句话:渡口边的铺子,面钱是船钱,船钱不能涨。什么意思?跑船的人,一身水一脚泥,进门一碗面,是让他知道,岸上有人等他,等他吃饱了,再下水。

顾先生活着的时候,常带学生来吃面。她吃面不出声,吃得干净,吃完把碗底那口汤也喝了。她跟我说,有田,你这个汤,是拿鱼骨头熬的?我说是。她说,好,零碎的东西,熬成了整的。

这话我琢磨了五十年。守拙也懂这个。你看他修钟,收人家的零碎——断弦、停摆、裂壳——熬成整的,还给人。我跟他,一个熬汤,一个熬钟,一个理。"

——陆小舟,三十六岁,快递站站长:

"我爸走的时候,我接他的班,人家笑我,说邮递员改快递员,改得好听,还不是跑腿。我笑而不答。我心里有数:我爸送信,七分钟是快出来的善心;我送件,三百件是一天跑出来的诚意。工具变了,心思没变。

沈老师把那只怀表还给我那天,我当着站里的小伙子们把表戴上。有个孩子问,站长,这表快七分钟,你发货按哪个时间?我说,按表的时间。他说那不是天天亏七分钟?我说,对,天天亏七分钟——我拿这七分钟,等最后一个下单的老人把地址念完,等赶不上截止的孩子多穿一件棉袄。快出来的七分钟,是攒下来等人的。"

——韩满斗,五十三岁,渡口值班屋:

"桥通了以后,我守着渡屋,人家笑我傻。我就给他看我爷爷的本子。看完了,多数人不笑了,有一回,一个开饭店的看完,坐了半天,说,满斗,我帮你把屋檐翻修了吧。我说,不劳,漏点雨不要紧,漏了人气才要紧。

今年开春,来了个美术生,坐在渡口画了一下午。走的时候,他跟我说,叔叔,我画的是那块碑。我说,碑上什么字,你画进去了?他说,画进去了,五个字,渡口五分钟。我瞅了一眼,不对,是四个字。他说,叔叔,你不懂,我多画的那一个字,是'等'。"

——白屿,四十六岁,县医院:

"我妈的三条规矩,小时候我只当是怪话。穷人先看,我又不穷;药钱撕页,哪有做买卖往回撕的;自己的病不当病,那不是找死么。

她在卫生院干了一辈子,临走,家产就是一只药箱、一摞撕下来的账页。我恨过她这个'不当病'。她走那年,我在县医院值班,一个农民工手指头断了,送来的时候,缴费单还没开,人在走廊上疼得打滚。我鬼使神差,先推他进了手术室。回头才想起来,我妈的那条规矩。

如今那只挂钟挂在服务站门口。有一天夜里下大雪,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在钟底下站着等我开门。孩子烧得脸通红。我开了门,她回头指了指钟,说,大夫,这钟是活的。我说,是,它替一个死了的大夫,守着活人的夜。"

——吴巧云(孙女代述),九十三岁:

"奶奶说,她这辈子给三种人做过衣裳:新嫁娘、老人、先生。她说新嫁娘的衣裳做的是喜,老人做的是寿,先生做的是'直'——先生教书,一站一天,衣裳不能塌肩。她说顾先生那件列宁装,她洗了补,补了洗,针脚越补越密,后来那件衣裳不是布了,是密密麻麻的心意。

奶奶还说,她这些年给谁家孩子锁边,都在领口里侧多走一道线。人家问她为啥,她说,衣裳看外面,人心看里子。里子多一道线,穿的人不知道,做的人知道。"

——谢安平,七十八岁:

"我跟我哥吵了一辈子,吵输吵赢,如今都想不起来了。就想得起来一件事:我爹咽气前,一只手拉一个。拉我哥,说的什么,他到死不说。拉我,说的什么,我到死不讲。

如今钟挂回原来的地方,我天天去咖啡馆坐着。钟走起来,滴答,滴答,我听着听着就明白了——我爹拉的我们俩的手,如今在一个钟壳里,一只管走,一只管停。走的不嫌停的慢,停的不怪走的快。

这就叫兄弟。"

——蒋守成,八十五岁:

"我做了一辈子户籍,人家说,老蒋,你那工作簿上,一半是数字,一半是命。我说不对,一半是数字,另一半,还是数字——只是有的数字会走路,有的数字会想家,有的数字,隔了四十八年,还知道自己姓什么。

守拙托我查1971年下游那页档案,我查到的时候,手抖。我干这行三十九年,头一回知道,一个'查无此人'的格子底下,原来睡着一个活的先生。

后来那支钢笔他留给我。我如今在养老院,还替街坊写写信。笔尖落下去,沙沙的,我就想:这一个个格子啊,填的哪是名字,填的是——有人惦记。"

(转录:姜叙。校对:沈栀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