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番外 阿灿的第一只表

阿灿的第一只表,是一只上海牌旧怀表,表主是他妈。

他妈在北方,在鞋厂做工,手机里存着他小学的照片。娘俩一年见一回,电话里的时间,永远错着——他起早,她睡晚。他说,妈,我这边天亮了。她说,儿子,妈这边还没黑。

去年腊月,他妈随厂里来南方开会,绕道临江,看了他半日。临走,她把一只布包塞进他怀里。打开,是那只怀表——上海产,十五钻,表蒙裂了,指针停着,停在六点四十。

"你爸当年下井,我在井口等他,戴的就是它。"他妈说,"他上来了,表也寿终了。你爸走后,我戴着它跑了半辈子车间,三班倒,靠它叫醒。如今它停了,我拿它给你。你在那边,好歹是学手艺的,兴许能叫它活。"

阿灿捧着表,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。他妈拍拍他:"别哭。表停了不怕,你看你师傅,死的都能修活。"

他妈走了以后,阿灿把表摆在床头,摆了一个礼拜,不敢动。

他学艺一年,拆过的机芯不下百个,闭着眼能装回半只闹钟。可这只表,他不敢拆。沈栀看出来了,也不点破,只在一旁修她的钟,修着修着说了一句:"表这东西,搁着不会好,只会锈。锈进轴眼里,神仙难救。"

第二天晚上,阿灿把工作台擦了三遍,净手,开表。

后盖撬开的一瞬,他愣住了。机芯里,游丝完好,摆轮完好,轮系完好——毛病小得可笑:擒纵叉的一颗轴,磨秃了。这毛病,他三个月前就会修。

可他坐了半个钟头,没敢下镊子。沈栀从他身边走过,瞥了一眼,说了一句:"你以为你在修表?"

"我、我……"

"你在跟你爸说话。"沈栀说,"说完了,手就稳了。"

阿灿低下头。工作台的灯照着那只小小的擒纵叉,秃了的轴,在灯下泛着微光,像他爸那双下了半辈子井、指节粗大的手。

他说话了。对着机芯,一句一句,结巴得厉害,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完了:

"爸。表我接了。妈挺好的,就是老了。我也挺好的,学手艺了,师傅说,我手稳。你那会儿,几班倒,妈在井口等你,你上了井,是不是也先看表?爸,你要是看见我现在——"他吸了吸鼻子,"我现在,一屋子钟,都是我管的。"

说完,他下镊子。换轴,装摆,上弦。滴答声起的一瞬,满屋的钟仿佛都往这边偏了偏头。

他校时。校到一半,手停住了——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从见这只表起就不敢动它:表停在六点四十,那是他爸当年上井的时辰。他妈说过,井下不记时,井口见天,才看表。

他看了看表盘,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想了想,没有把表拨到当前的时间。他把指针,轻轻拨快了七分钟——陆小舟叔的那只老怀表,也是快七分钟的。快七分钟,报喜的信赶在太阳前头。

他爸等他报喜,等了二十年。

大年三十,他把表寄回北方。附了半张纸,是他一笔一画写的:

"妈:表修好了。我没把时辰拨回来——它停在爸上井那一刻,是爸看咱们的眼色;我拨快七分钟,是我给咱家报喜的头一站。师傅说了,我出师那天,头一只表,打我这儿起,先给咱家上弦。

儿 灿灿"

据他妈后来在电话里说,表寄到那天,她正好下白班,厂门口的太阳,落了一半。

她把表贴在耳朵上,听了半条街。

"儿啊,"她说,"你爸的表,走了。滴答,滴答,跟你小时候在我背上,一个动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