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36章 母亲的信

冬至后的第三天,夜里十一点,店门被敲响。

沈栀披衣下楼,从门板缝里看见母亲站在雪地里,手里没有行李,只有一只小小的纸袋。开门,今棠进来,大衣上落满了雪,也不掸,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坐下。

"栀栀,把那两封信,都给我。"

沈栀心里一紧,却没有多问。她取出信13内袋里那封"今棠亲启",又走到铁皮盒前,把盒底压着的第十五只信封捧出来——那是一只厚厚的信封,火漆封口,封皮上是云鸾的字:"转棠棠。待其自愿。"

"这是奶奶的信。"沈栀说,"爷爷的信封里嘱咐,她什么时候愿意,什么时候给。"

"我愿意了。"今棠说。

她的声音很平。平得像结了冰的江面,底下有多深的水,谁也不知道。

沈栀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母亲面前,倒了一杯热茶,然后,她退到店堂另一头的工作台后,坐下来,陪着一屋子滴答的钟,做一个安静的证人。

今棠先拆的是爷爷的信。

守拙写给女儿的信,不长,字迹是从未有过的吃力:

"棠棠:

爹这辈子没写过信,给你写的这封,写了三年。

先认错。1999年,爹知道了你娘的下落。爹没告诉你。不是怕你受惊——是爹自私。你恨她,恨了快三十年,那份恨,是你撑着日子的拐棍。爹怕抽了你的拐棍,你站不住。爹更怕你站住了,回头再怨爹:既然知道,为什么瞒?

爹一瞒,瞒了二十年。这二十年,你在杭州教书,爹在店里修钟,她在桐溪教书。我们三个人,隔着一条江,各自把日子过成了三座钟。滴答,滴答,谁也不响,谁也不停。

2015年她走了,爹想告诉你,你摔了茶杯。你说:人死了就死了,别拿死人烦我。棠棠,爹当时松了一口气。爹羞愧了四年——爹竟拿你的恨,当自己的挡箭牌。

再认账。你娘的病,爹去了。你外孙女姓沈,爹让她替爹跑腿。她的信,她的坟,她床头的钟,爹都托付了。以后这些账,栀栀替爹还,你跟栀栀,谁也不欠谁。

最后一件事。你娘给你留了一封信。她在信封上写:'待其自愿。'棠棠,爹不懂什么大道理,爹修了一辈子钟,只懂一件事:弦松了,可以紧;锈死了,可以养;只有一样东西,等人等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爹等了你二十年,不敢催你。爹走了以后,这封信,是你的了。

恨也好,认也好,你自愿。爹都依你。

爹 守拙"

今棠读完爷爷的信,把信纸按在桌上,按了很久。她的肩背微微地抖,却始终没有出声。店里静极了,滴答声像满屋子的心跳。

然后,她拿起了那只火漆封口的信封。

火漆很脆,一掰就开。信纸好些页,云鸾的字,开头几页笔画还稳,越往后越轻,像一个人提着一盏灯,越走越近,灯却越来越暗。

"棠棠:

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。你十三岁那年以后,娘就把你,连同娘自己的名字,一起丢了。

娘把能想起来的,都写在这里。你两岁出疹子,娘抱你走了十几里夜路;你五岁掉进门口的沟,是隔壁有田家的船篙捞上来的;你上学第一天,你娘送你到校门口,你回头喊了一声娘,娘那天在讲台上,讲错了一个字。你十岁那年闹着要红头绳,娘把娘扎辫子的,给了你。你记不记得?你扎上就跑,跑出去老远,满操场都是你的羊角辫。

那些年,娘夜里批作业,批着批着就去看你。你睡得沉,被子永远踢到一边。娘给你掖好,站一会儿,再回去。娘那时想,等棠棠长大了,娘的这些夜晚,都是娘自己的财。

后来,就是那晚。娘给你喂了药,把闹钟上足,掖了被角,在窗口看了你一眼。娘看见你烧得红扑扑的脸,娘想,快了,这一冬过去,你就好了。

再后来,是水。水把什么都带走了,只有你,娘在水里想着的,是你。

棠棠,娘对你不起。娘不是不要你。娘是把命弄丢了,把来路弄丢了,把你的名字,弄丢在了水里。娘在水里漂着的时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棠棠在家,棠棠在家。娘就攥着这个念头,漂到了苇子里。

娘在桐溪醒了,什么都不记得,可是娘一看见孩子,心就软成一汪水。娘教了四十四年书,娘教着教着就明白:娘这一辈子的学生,都是在替棠棠,还给这个世界的。娘欠你的,娘拿四十四年,一寸一寸还。娘还不清,娘只能这样还。

娘不敢认你。一是娘忘了你,娘怕认错了,拿一个陌生人,伤你的心;二是娘这条命是水捡的,娘不敢再欠你们一次离别。

娘的病,是大限。医生说一冬。娘不怕,娘只是贪——贪这一冬,还能在讲台上站一站。娘站在上面,看得见孩子们,娘就当,看见了十三岁的你。

棠棠,娘最后一件事求你:别恨娘了。恨太冷,娘隔着一座坟,都替你冷。你要是过不去,就骂娘,骂出来,风会带给娘。你要是过得去——开春,到桐溪来。娘的碑前有一棵柏,学生种的,长得直。你就当,娘还站在孩子们看得见的地方,朝你笑。

娘的闹钟,这一回,上足了弦。它响一回,娘就回来一回。

娘 云鸾
绝笔于乙未年二月初九"

信读完,今棠伏在八仙桌上,无声地,哭了。

不是嚎,不是泣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,像开了闸的春水,又像化冻的江。她的手指抠着信纸的边缘,抠得指节发白,一页一页,读了又读,哭了又读。

沈栀坐在暗处,一动不敢动。满屋的钟滴答着,滴答着,每一声都像那只会闹的小闹钟——响一回,娘就回来摸一回额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今棠直起身。她把信纸仔仔细细叠好,贴着胸口按了按,放进自己的口袋,然后抬起头,朝店堂另一头的女儿看过来。

灯下,母女俩隔着满地的月光,对望着。

"栀栀。"今棠开口,嗓音哑得不成样子,"她床头的钟……你见过?"

"见过。挂在桐溪小学的教室里,她教过的那间。每天开嗓以前,程老师给它上弦。"

"它响吗?"

"响。"沈栀说,"两短,一长。满屋子的孩子,听见它响,就都坐直了。"

今棠点了点头。她慢慢地喝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站起来,理了理大衣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边,她停住,背对着女儿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那句话推出喉咙:

"28号。你陪我,再去一趟桐溪。"

沈栀说:"好。"

"我带栀子花。"今棠说,"冬天没有,我问过了,花房有。她信里说……她薰作业本。我给她薰一屋子。"

门开了,雪光涌进来。今棠的背影在雪光里站了一瞬,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,轻得像自言自语:

"她管我叫棠棠。跟我小时候,一样的叫法。"

门合上了。雪地上,一串脚印,深深浅浅,一直延伸到街口——走到街口,脚印停了停,转了个方向,朝着长江边,朝那口停在四点四十七分的大钟的方向,又走回来几步,才终于,向着汽车站去了。

沈栀靠在工作台边,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,忽然发现自己在笑,笑着笑着,满脸都是泪。

爷爷,她在心里说,妈的弦,松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