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32章 程之夏

程之夏是穿着工作服来的——不是那身深色套装,是街道办发的一件枣红色棉袄。她站在45号门口,搓着手,像来之前已经排练了很久的开场白。

"沈老师,我……今天不当班。我就是,想来看看。"

沈栀把她让进来,倒了热茶。程之夏捧着茶,目光在店里转,最后落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修理单上。她忽然说:"我爷爷也在这个玻璃板底下待过。"

"程校长?"

"他退休以后,隔三差五来你爷爷这儿坐着。"程之夏说,"我是他带大的。小时候我放学到拾光写作业,你爷爷给我一支铅笔,说,写错的别撕,画一条线,在旁边写对的——错的地方留着,才是学的痕迹。"

沈栀起身,从暗屉里取出第九只信封。

"程主任,这封信,等了你两个月。"她说,"信封上写的不是程之夏,是程砚秋。我爷爷1996年写的。程校长2003年走了,信没能送到。我想,它该到的地方,还是程家。"

程之夏双手接过,像接一件文物。她拆得很慢,读得更慢。读到一半,她的手指开始收紧;读到"镇上最好的先生是顾云鸾"那一行,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;读到最后一页,她把信纸贴在膝上,低着头,坐了很久很久。

"我爷爷晚年,有本工作手册。"她终于开口,声音涩涩的,"他走以后我整理遗物,有一页折了角,上面抄着一句话:'最好的先生,不在碑上,在学生身上。'我猜了这么多年,不知道他在说谁。"她抬起头,眼睛红着,"原来他是在说顾先生。原来我爷爷一辈子,是在替一个没碑的人守灵。"

"程主任,"沈栀斟酌着词句,"12月31日的事——"

"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"程之夏放下茶杯,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"来之前,我把准备的话都打好了腹稿。沈老师,我先说结论:昨天下午,陈总给项目公司签了《暂缓推进函》。永安街签约、腾空、拆除,全部暂停,等新的方案。"

沈栀怔住:"陈江海?"

"是他。"程之夏点头,"签完他没说话,上车走了。今天一早,他让律师送来另一份东西——你看。"

那是一份《永安街保护性修缮概念方案》,设计院出的,很厚。扉页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,钢笔字,笔画很重:

"方案是底下人弄的,不合我心意。老街要保,但不能只保房子。房子里的人、事、账,一起保。另外:45号不进改造序列,原址原状保留。产权问题,另议。"

没有落款。可是那笔画的收势,沈栀认得——和《收购意向书》上那个压线的签名,和那个缀在名字后头的"仓"字,是同一只手。

"他这是……"沈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
"沈老师,我不知道陈总跟你之间发生过什么。"程之夏斟酌着,"我只知道,签暂缓令的那天下午,他在办公室坐到半夜。司机说,他让司机去买了两样东西,摆在案头。"

"什么东西?"

"一只怀表的修理报价单——不,不对,"程之夏回忆着,"是一张空白的委托单,和一支老钢笔。司机说,陈总对着那张白纸,坐了一夜,一个字没写。"

程之夏走的时候,在门口又停下,回身,郑重其事地说:"沈老师,口述史的事,我正式跟站里立了项,经费我批。还有——冬至那天的老街夜谈,街道办出场地,祠堂,我亲自布置。"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,那一笑里终于有了点年轻人该有的东西,"我爷爷要是知道,他孙女把祠堂的灯,为一位先生点亮,他得高兴得从相框里坐起来。"

送走程之夏,沈栀站在门口。冬日的太阳淡淡地照着,永安街的青石板上,有人晒着被子,有人下棋,孩子们追着一只猫跑过七十二家房檐。

她在心里把那条线捋了一遍:陈江海签了暂缓函,方案改成修缮留驻,45号原址保留——老街这一仗,眼看着要赢了。可她没有多少赢的轻松。因为她知道,那份暂缓函不是结束,是这个人把自己钉在原地,一步一步,往回走的开始。

一个往回走了五十年的人,每一步,都比往前走难。

她转身回店,把《保护性修缮概念方案》放在工作台上,压在十三只信封旁边。然后她取出日历,在12月22日上画了一个圈。

冬至。老街夜谈。十二个故事,要在祠堂里,当着一街人的面,讲出来。

爷爷,她轻声说,你的十二位证人,马上就要到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