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19章 四月十二

老周是揣着一瓶黄酒来的。

他进门就说:"栀栀,今天我不喝你的茶,我借你的桌子。有些话,我得就着酒说。"

沈栀给他温了酒。老周平时喝得节制,今天却倒得满,一杯下去,脸就红了。他把酒杯转着,转了三圈,开口:

"那天你问我,你爷爷四月十二摇船去做什么。我说不知道。栀栀,周伯今天跟你说实话,我知道。不但知道,我还跟过他一回。"

沈栀放下手里的镊子。

"一九七六年,清明刚过。那年我二十九,夜里跑船。四月十二那天,我早早把船系在闸口,天没亮,就看见你爷爷摇着他那条小划子出了河湾。我起了疑——那天不是集,不是节,他闭店牌子上写'师徒外出',他哪来的徒弟?我就摇着船,远远跟着。"

老周喝了一口,眼睛望着虚空里某个很远的地方。

"他摇得慢。过了新桥,过了渡口,过了镇东的老窑厂,一路往下游去。太阳出来,雾散了,芦荡到了——就是哑水潭那一片。他把船往芦苇里一靠,人就坐下了。"

"坐下?"

"坐下。就那么坐着。"老周说,"我从苇子缝里看他。他从船板上拿下来一样东西,放在膝盖上。我隔得远,看不清是什么,好像是一只钟,小小的,一只手能捧过来的。他就捧着那只钟,从早上,坐到日头偏西。"

"不吃,不喝,不动。有水鸟落在船头,他也不轰。风吹得苇子响,一阵一阵的,像涨潮。我就躲在上游的汊子里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"

"后来呢?"

"后来天擦黑,他把那只钟抱在怀里,又坐了一顿饭的工夫,才摇回来。"老周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,"我比他先到家,躲进面馆的后屋。他进了店,点了灯,第二天照常开门。四月十三,他跟没事人一样,给我下了碗面,多卧了一个蛋。"

沈栀的手在桌下慢慢握紧:"周伯,那是哪一年的事?"

"一九七六年。我跟他了那么一回,再不敢跟第二回。"老周说,"你想啊,一个人,一年就这一天。四月十二。发大水的日子。他去芦荡里坐着,怀里抱着一只小钟,坐一整天。栀栀,我是跑船的,我不懂钟,可我懂水。那一整片芦荡,那天除了水鸟,没有一个人。他在跟谁坐着?"

满屋子的钟滴答着。老周把杯子推过去,示意再满上,声音低下来:

"一九九九年以后,不一样了。"

"怎么不一样?"

"船摇得更远了。有一年涨水,人家看见他的船过了哑水潭,往桐溪方向去——到了镇口,又摇回来了。"老周说,"我在渡口碰见他,问他,老沈,你到底找什么?他蹲在石阶上抽烟,抽了半根,说:老周,我在等一个准信儿。信还没到,我不能上门。"

"什么准信儿?"

"他没说。"老周摇头,"我就知道,打那年起,他等到一九九九年,等来了点什么。是什么,他到死没跟我讲。"

沈栀想起老蒋给的档案抄件。一九九九年十一月,桐溪,阮姓渔户,无名妇女,静秋。一九九九年之后,爷爷的船"摇得更远了"。原来那个准信儿,是老蒋替他找到的。原来他连"上门"都不敢——一个年约三十余、神志不清的女人,他怕搅了人家的日子,也怕认错,更怕认对了。

"还有最后一年。"老周的声音哑了。

"今年?"

"今年四月十二,他八十八了,我劝他别去,水路远,风也硬。他不听。他叫我帮他看着店,说半天就回。"老周把酒杯扣在桌上,"栀栀,那天傍晚他回来,我看见他从船上下来,腿都软了,是扶着缆桩上的岸。他手里没拿钟——那只小钟,我后来在他铺子里没找着,兴许送人了。他手里拎着两个纸包。"

"是什么?"

"桐溪的青团。"老周的眼圈红了,"他递给我一个,说:老周,今年的艾草好。又说:我这一趟,把该看的都看过了,该放的,也放下了。我当时没懂,栀栀。他八月底就走了。现在我想,他四月十二那趟,是去辞行的。跟谁辞,我不知道。"

老周伏在桌上,肩膀塌下去,像一堵老墙卸了顶。满屋滴答声里,只有他喝酒的粗气。

沈栀默默把黄酒收了,给他倒了热茶。她没有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——那只小钟去了哪里。因为答案她其实已经有了:爷爷守拙的活法,是把一件东西修好,交到该收的人手里。那只小钟如果不在店里,就一定已经到了某个人手里。

某个人。四十里外。桐溪。

夜里她回到家,把老蒋的档案抄件、老周的证词、寻人启事的回音,一桩桩摊在台面上,像摊开一堆拆散的零件。

律师的电话还压在心头。陈江海要买怀表和钟。可是先等等——怀表是满仓的,钟是云鸾的,他凭什么开口就买?除非他就是那个"满仓",除非那四点四十七分,停的就是他的一辈子。

沈栀在纸上写下三个词:四月十二。哑水潭。桐溪。

三个词像三个齿,咬合在一起,咔哒一声,推出一个她既盼又怕的结论:

爷爷这些年守着的,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坟。是一间亮着灯的屋子,和一个把日子重新过起来的人。

她吹熄了台灯。黑暗里,正墙那座大钟的方向,仿佛有一根极细的弦,绷了四十八年,今夜被这三个词,轻轻拨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