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7章 满仓的怀表

第三只信封,比别的都沉。

油纸拆开,里面是一只怀表,银壳,已经氧化发乌,表蒙裂着蛛网似的纹。表针停着——四点四十七分。

沈栀把表托在掌心,只觉得那点凉意顺着掌纹往上爬。四点四十七分。店里那座大钟,停的也是这个时辰。她早已猜到两者同源,可当这四点四十七分躺在她手里时,她还是感到一阵晕眩:1971年4月12日凌晨,同一场水,同一个时辰,一死一生,一店一人,都停在了这里。

信封里另有一页信,信封上写的是"陈家褔",信纸抬头却是"满仓":

"满仓:

我不认识你,你也不认识我。你走那年九岁,我二十四岁,在闸口看过你一回,你在人堆后头攥着拳头,像个要跟人拼命的大人。

这只表,是你爹的。你爹行船前把它留在家里,叫你'看着表等我'。四月十一那晚,你把它揣在怀里,跑到码头去了。后来的事,全街的人都知道,我不说了。

表是水退了以后第三十一天,我在下游哑水潭的芦苇里捞着的。它嵌在苇根里,表蒙朝上,泥都替它捂严实了。我把它带回来,洗了,烘了,可是不敢修——它的针停在四点四十七分,我知道那不是坏了,那是它替你爹看到了最后一眼。

满仓,我想跟你说的是:你后来不告而别,随舅舅去了安徽,谁也不知道你去哪儿。街坊都说,这孩子心野。我不信。我猜你是觉得,你爹的表丢在你手里了,你没法儿面对这镇子。

孩子,表没有丢。它替你跑了一趟水路,四十里,它比你先到了下游。东西坏了可以修,人心里那道坎,修起来慢,可也是能修的。哪天你敢回来了,来永安街四十五号,表在我这儿,分文不取。

沈守拙
一九八三年,补记"

信纸背面没有小字。只有一行被水洇过、又被后来补写的字遮住一半,依稀辨得出是个日期:一九七一,五,二〇。

捞表的日期。水退后的第三十一天,芦苇青了,一个人蹲在滩涂上,从苇根里捧出一只表。那时他并不知道,他后来找了一辈子的那个人,大概也漂过同一片水。

沈栀把信读了两遍,把表用软布包好。她去镇档案室查过旧户籍:陈家褔,船工,殁于一九七一;妻早亡;子满仓,1962年生,1972年随舅迁往外省,去向栏是空白。四十八年,一只表,一个不知道流落何处的人。

她把信封按原样收好,决定登一个寻人启事。可就在这时候,母亲到了。

今棠是坐高铁转汽车来的,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,目光在灵位上停了停,在停摆的大钟上停了停,最后落在女儿身上:"瘦了。"

母女俩在镇上唯一的馆子吃了顿饭。今棠点菜,点的都是家常:清蒸白鱼,盐水虾,腌笃鲜。菜上来,她给女儿布菜,话却不热:"签的字我看了,评估合理。栀栀,妈就一句话,别拖过月底。"

"妈,我在送爷爷留下的信。十二封。送完就办。"

"什么信?"

"爷爷修的东西,有些没还给人。他留了单子。"

今棠夹菜的筷子停了停。"他这辈子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,"她说,"自己的日子不过,替全镇人过日子。"

"这叫毛病?"

"这叫毛病。"今棠放下筷子,声音不高,却硬,"栀栀,你不懂。你没在这儿长大,不知道这镇子欠过咱们家什么。"

"欠什么?"

今棠盯着桌面,半天,说了三个字:"欠我娘。"

桌上安静下来。服务员上菜,盘子磕在桌面上,清脆一响。

"我十三岁那年,她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,自己出去了。"今棠的声音平得像念课文,"发那么大的水,全镇人都在堤上,就我知道,我娘不在堤上。她去哪儿了?没人知道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栀栀,你知道活不见人是什么滋味吗?逢年过节,别人家上坟,咱们家连个磕头的地方都没有。"

"妈——"

"后来我在这镇上教书,教了半辈子,就是不走。你以为我恋着这儿?"今棠笑了一下,那个笑让她瞬间显出老态,"我是恨着这儿。现在好了,要拆了。拆了好。这条街拆了,那些闲话、那些眼神,就都拆没了。"

沈栀看着母亲。她第一次意识到,母亲这几十年身上那层又冷又硬的东西,原来是盔甲——不是天生的,是一片一片钉上去的。

"妈,"她轻声说,"爷爷留了一封信给你。在他留给我的东西里,有一封,写的是你的名字。"

今棠的手抖了一下,茶杯磕在桌上,溅出水来。

"我不看。"她说得很快,"我谁的信都不看。那个家的事,四十八年前就结了。"

结账的时候,今棠起身去洗手间。她抬手腕看时间,腕上是一只小小的旧坤表,细链子,表盘小得像一枚纽扣,针停着不动。沈栀瞥见那表盘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

四点四十七分。

母亲回来,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,把单子买了,说:"我后天回杭州。你自己当心。"走到馆子门口,她站住,背对着女儿,像想起什么,又终于只说了一句:"栀栀,钟表匠的手艺是好手艺。可是这世上有些东西,修不好,别碰。"

说完她走进了夜里。

沈栀在原地站了很久。江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得她后颈发凉。她想起信封里那只停摆的怀表,想起母亲腕上那只不肯修的坤表,想起店里那座四十八年不许人碰的大钟。

原来不是一个人守着钟不走。是一家三口,三个人,各自守着一块停摆的时间,守了四十八年,谁也不肯先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