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计命的钟
周记早面开门早,天不亮就下第一锅面。沈栀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,早市过了,店里只剩两桌熟客,老周系着油布围裙,正在收拾灶台。
面馆不大,四张方桌,墙上一面老镜子,镜子旁边挂着一只老挂钟。沈栀一眼就认出来——梨木壳,白瓷面,底下坠两根铜锤,钟摆走得很稳,报时的时候有一种沉闷的、像敲在木桶底上的声音。牛皮纸修理单上写的"上海产十五天挂钟,一九七四年"。
"周伯。"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"爷爷留给你的。"
老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来接。他解绳结解得很慢,油纸打开,信封露出来,他看见信封上自己的名字,手就停住了。他把信封捧起来,凑到眼前,又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,戴上又摘下来,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。
他没先拆信,先问了一句:"他几时写给我的?"
"信封上是一九七四年。"
老周"哦"了一声,喉结动了动。他拆信,手抖,拆了两下才拆开。信不长,他看得比信本身慢得多,看到一半,摘了眼镜,用袖口按了按眼角,又戴上继续看。
沈栀坐在桌边,没有出声。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,墙上挂钟一下一下地摆。
看完了,老周把信纸仔细折好,折得比原来的折痕还齐,放进胸前口袋,又用手按了按。他坐下来,给沈栀舀了碗面汤,推到她面前:"趁热。"
"周伯,信里那只钟……"
"就在那儿。"老周朝墙上一抬下巴,"你爷爷修了三回,后来我一年送一次油,他免费校一回。四十五年,没停过摆。"
沈栀望着那只挂钟。信里说,素芬不识字,数不着日子,数的是钟。她想象那个画面:一个不识字的船家女人,守着江边的屋子,所有的等待都压缩成一只挂钟的声音。钟摆不响,丈夫就还平着;钟停了,才要跑向码头。
"素芬婶走的头天晚上,"老周忽然说,"钟慢了半个钟头。她躺在床上,还叫我去看。我说是弦松了,明天送你爷爷那儿去。她说,别送,叫我学着自己听。"老周笑了一下,笑纹里全是水汽,"我哪听得懂。我只会烧面。第二天她人就没了,钟倒是还准。"
沈栀捧着面汤,不知道说什么。热气往上冒,糊住她半边眼睛。
"栀栀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。"老周把声音压下来,像怕被墙上的钟听了去,"你爷爷这个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可他心里压着事。压了多久呢?压了四十八年。"
"什么事?"
老周摇头:"我不知道。我就知道个日子。"
"什么日子?"
"每年四月十二。"老周说,"打你奶奶没了的第二年起,年年四月十二,你爷爷闭店。牌子上写'师徒外出',其实哪有什么徒弟,就他一个。他摇条小船,往下游去,天不亮走,掌灯才回。人家问他去做啥,他就说,去看个老朋友。"
"下游有什么?"
"下游啊,"老周朝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"四十几里外,有一片芦荡。老辈人叫那里哑水潭,说是水底下有暗涡,水声都哑了。年成好的年成,那一片芦苇长得比人高。"
他说到这里,自己收住了,像意识到说得太多,赶紧找补:"我也就是年轻时候跑船,听人讲古。你爷爷去做啥,我一个字不知道,他也没叫我知道。"
沈栀把"四月十二""下游""哑水潭"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让它上脸。她问:"周伯,那你觉得,我该把这店卖了吗?"
老周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问这个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灶上的高汤咕嘟着。
"栀栀,我说不出大道理。"他最后说,"我只知道,这条街上,谁家日子过不下去,枕头底下压着当票,都先来找你爷爷。他把人家东西修好了,钱有的收,有的没收,收的也少。他攒下的不是钱,是人心。你签个字,房子是卖了,人心往哪儿搁?"
他顿了顿,又说:"你再想想。九十天呢,不急。头七天看事,后面八十几天,你看人。看完了,签不签,你自己定。"
从面馆出来,日头已经升到房脊上。永安街青石板缝里冒着潮气,收废品的三轮车摇着铃铛过去,车斗里码着纸壳和酒瓶。沈栀走到45号门口,站住了。
门板外侧那张《限期签约通知》在风里掀了掀角。她伸手把它抚平,抚平了,又觉得指尖发凉。
不是冷的。是她忽然想到,爷爷每年四月十二摇船去下游,去了四十七年。要是这件事和那座停摆的钟、和十二只信封、和第十三只"沈栀亲启"是一团线,那这团线的线头,现在攥在她手里了。
她抬头看那座钟。四点四十七分。摆锤纹丝不动,像一句咽了四十八年的话。
回去的路上她绕到码头。老渡口还剩半截石阶浸在江里,拴船的石牛被绳子磨出一道深槽。江面很宽,水色浑黄,一艘运沙的驳船突突地开过去,水波一层层推到石阶下,拍碎了,又合拢。
四十八年前,也是这样的水。有人从这水里出去,没有回来。
沈栀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街口,她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,一个骑邮车的年轻人从她身边掠过去,车尾的邮包上印着字:极速达。
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信封上的第二个名字。
陆春生,一九七九。邮递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