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1章 停摆

上海到临江没有直达的车。沈栀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四十分钟,手机里那只未接来电还亮着,来自一个陌生区号,接通以后是个老人的声音,喘,像风箱漏了气:"是栀栀吧?我是老周,你爷爷……你爷爷前天夜里走的。"

走得很安静。老周说,守拙头天晚上还在修一只怀表,修到十一点,吹灯前照例把第二天要用的镊子和油笔摆成一排,睡前给满屋子的钟挨个上了一遍弦。第二天晌午,隔壁来讨酱油,喊了三声没人应,推门进去,人靠在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藤椅里,手里的怀表还夹着,已经走完了最后一格发条。

医生说是心上的毛病,说这样走不算受罪。沈栀对着电话"嗯"了一声,又"嗯"了一声,除此之外想不出该说什么。她二十九岁,替别人写过讣告,轮到自己头上,脑子里还是短暂地空了一格。

挂了电话,她在兰台拍卖行的工位上坐到下班。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,镊子、螺丝刀、放大镜按尺寸排开,像一小队等待检阅的兵。同事走过来低声问她要不要帮忙,她摇头,说家里有事,要请一段时间的假。组长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"节哀",她也没抬头。

九月的上海还有余热,她拖着一只小行李箱上火车,箱子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套修复工具。工具是随身带的,职业习惯,像外科医生不肯把手术刀托运。

到临江是傍晚。县城下来换中巴,中巴在省道上开一个小时,过了新桥,沄江在车窗外拐了一个大弯,江面摊开,像一块被水洗旧的深灰绸子。临江镇贴着这个弯长出来,白墙黑瓦,一层压着一层,炊烟混着水汽,糊在半山上。

永安老街在镇子靠江的洼地上。沈栀拖着箱子走进街口的时候,天将黑未黑,青石板泛着一层湿光。街很窄,两边是明清留下的铺面,木门板卸了一半,一半的铺子里亮着灯,卖酱菜,卖竹器,卖纸扎。再往里走,灯就稀了,不少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通知,红章,落款是"临江镇旧城改造建设指挥部"。

45号的门板卸开了。里面亮着灯,白布幔从房梁垂下来,遮住了后半间的货架,正中停着一口薄棺。老周守在门边,看见她,眼睛一红,张了张嘴,先弯腰替她把箱子提了进去。

"栀栀。"他说,"你回来了。"

沈栀站在门槛里,闻见一股熟悉的气味。机油、黄铜、樟脑,还有一点水汽,是这间店的味道,几十年没变过。小时候她放暑假回来,爷爷不许她碰工作台,她就把脸埋在围裙里闻这个味道,闻饱了才肯撒手。

店堂不深,一进两间。前间是铺面,靠墙一溜玻璃柜,柜里躺着几十只待修和已修的钟表;后间是工作台和住处。正对门的墙上,挂着一座老座钟,红木壳子,黄铜摆,近一人高,钟面是白珐琅,烧着一圈缠枝莲。守拙管它叫"老大哥",因为店是1956年开的,这座钟比店还早两年,是他用三年工钱从上海的外国洋行里盘下来的。

满屋子的钟都在走。挂钟、座钟、布谷钟、船钟,大小几十只,滴答声起初听着乱,听久了,会发现它们错落有致,像一场永远不会散的雨。沈栀在灵前点了香,跪下去磕了三个头,起身的时候,耳朵自动滤掉了别的声音,只滤不掉一个空缺——

正墙上那座自鸣座钟,不响。

它的摆停着,指针停着,时针分针交叠,指在四点四十七分。珐琅钟面上落了极薄的一层灰,唯独指针周围一圈是干净的,像有人常常用软布去揩,又刻意避开别处。

沈栀记得这座钟。小时候她问过爷爷,为什么全店的钟你都伺候,就它病着不让治。守拙正在给一只怀表上油,头也不抬:"它没病。"

"没病怎么不走?"

"有的钟停了,是在等人。"

她那时七八岁,听不懂,只觉得爷爷有时候说话像钟里的发条,一圈一圈,不知道缠的什么。后来她长大了,进了行,见惯了各种停摆——有人舍不得,有人懒得修,有人拿停摆当纪念——她以为爷爷属于第二种:老了,爬不动梯子了,索性由它去。

直到此刻,她站在灵堂里,看着那只钟停在四点四十七分,忽然觉得这四点四十七分不像是巧合。太整了,又太旧了,旧得像一句她没有听到过的遗言。

"看什么呢?"老周端来一碗面,卧了两个蛋,"先吃。夜里冷。"

"周伯,"她问,"这钟停了多久了?"

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的皱纹动了动,像被这个简单的问题烫了一下。

"打你奶奶没了那年起,"他说,"就停在那儿了。"

沈栀拿筷子的手顿住了。她奶奶顾云鸾,在她出生前十九年就没了——1971年,发大水,人再没找回来。这些她是从母亲那里零星知道的,母亲说起来永远只有半句:"发大水,人没了。"再多问,母亲就去做别的事,背影硬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钢。

"所以爷爷从来不修它。"

"不修。"老周把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,"店里哪个钟坏了,他半夜爬起来也要修。就这一个,他拿布擦了四十八年,擦得比谁都亮,就是不叫它走。"

面汤上飘着葱花,热气糊了沈栀的眼睛。她低头吃面,吃得很大口,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去看那座钟。

夜里,吊唁的人散尽了。老周要留下来陪她,她谢绝了,说想一个人待着。老周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:"栀栀,你爷爷最后那几年,老跟我念叨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?"

"他说,他这辈子没欠过人,就欠店里一座钟。"老周搓了搓手,"我一直没听懂。你回来了,你给听听,他到底欠它什么。"

门板合上,街上静下来,只剩江水在黑暗里走动。沈栀在棺边坐了很久。后半夜,她躺守拙的板床上,睁着眼,听满屋子的钟。滴答,滴答,几十个声音此起彼伏,唯独墙上那个位置是哑的,像一场合奏里被挖掉的一个声部,一缺,满屋子都不齐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,梦见钟面上一圈缠枝莲开了,莲心里坐着一个人,穿月白的衫子,背对着她,在给人上课。她看不清脸,只听见那人念课文,声音又软又亮,像水里泡过的铜铃。

她醒来,天光大亮。45号门板外侧,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糊了一张崭新的通知,红章盖得端端正正:《限期签约通知》。落款日期是三天前,签约截止日,用红笔圈着——

2019年12月31日。